几个月不见,罗欧的头发更长了些。一半扎成小辫子,另一半披散在宽阔的肩头。 薇薇安这才注意到,他的左耳上打了一整排耳洞,耳钉在阳光下闪烁着耀目的光芒,耳垂上那枚黑红相间的羽毛耳饰随风飘荡,衬得他那张狂野的古铜色俊脸神采飞扬、潇洒不羁。 可薇薇安根本无心欣赏。她既诧异又警惕——他到底是用什么方法,能在瞬间认出自己的? 当初在冷露山岭的驿站里,她用一身飒爽的男装示人;而如今她穿着女装,还披着斗篷。 罗欧笑得讨巧又恶劣。他慢条斯理地伸出两根手指将指在他喉头上的细剑剑尖拨开,然后顺势勾住她斗篷的帽缘,轻轻一掀。 帽缘滑落,柔顺的棕发倾泻而下,露出精致绝伦的俏脸。 罗欧低头看着她,好心地解答了她的疑惑。 “姐姐,尾巴藏得再好,身上的味道总是骗不了人的。” 她恼怒地咬牙,立刻退了几步,再次横起细剑直指他的胸膛。 罗欧非但没有后退,反而觉得更有趣了。 他向前逼近,庞大的身躯带来可观的压迫感,他耸了耸鼻子,补出了一句让她羞愤更甚的话:“是说……妳身上怎么多了股奶味?甜甜的……” 这人属狗的是不是!? 她的脸蛋刷地一下烧了起来。 “我赶时间,你要是没事的话,请让路好吗?” 态度冷淡,不想与身为敌人的他套任何近乎。 干脆收起了手中的随身细剑,这种武器对眼前这个强悍的战士来说,根本和玩具没有区别。接着想要绕过他,去拿靠在墙边的宝剑匣。 她往左挪一步,罗欧就往左;她往右,那堵坚硬的肉墙就跟着往右横移,死死拦住了她的去路。 “你到底要做什么啦?” 美人因为惊怒,双颊染上了绯色,翡绿星眸怒视着他,明艳得不可方物。 罗欧歪了歪头,笑得恣意:“上次不是说好了,还要一起射箭吗?” 自从上次输给了她,他便对她念念不忘。之后他苦心钻研箭术,为的就是有朝一日能与她再一较高下。 此番的不期而遇,简直是天赐的良机。 “不行,我现在不方便。”她斩钉截铁地拒绝。 明明是他自说自话,她根本就没有答应过要跟他有第二次比试。 更何况,她现在是个孕妇,已经没办法再拉开强弓,也不可能再去射什么百步之外的落叶。 孕育孩子是甜蜜的负担,哪怕再强悍的女人,身体都会受到不同程度的弱化。 但这位统领六支外族的青年首领不屈不挠,还霸道得不可理喻。 “为什么不行啊?” 罗欧双臂环胸,挑眉道:“那妳这样算不战而败,按照上次的规矩,我决定直接把妳带走。” 她受够了他的蛮不讲理,心一横开口:“我怀孕了,拉不动弓了,这个理由行吗?” 罗欧嘴角的笑弧立刻僵固了。 明亮的琥珀色瞳孔缩窄,视线从她娇艳的脸蛋下移,落在斗篷间隙中那隆起的小腹上。 他的表情风云变色,各种情绪起伏跌宕,最后闷闷地从喉头憋出:“妳、妳……结婚了?有丈夫了?” 浓烈而赤裸裸的失望,显而易见地浮现在他的脸庞上。 “对,我老早就结婚了。” 她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所以现在可以请你借过了吗?” 出乎意料的是,罗欧脸上的失望竟然快速地烟消云散。他依然站得不动如山,又恢复成漫不经心、带着几分痞气的笑脸。 “无所谓。妳有没有结婚、有没有丈夫,都不是大问题。” 怀孕更是不值得一提的小问题。 “……”薇薇安彻底无语了。 她是真对这个不按牌理出牌的男人一点办法都没有。她阅人无数,可还是看不透他。 传闻中,萨瓦尔的首领罗欧狂傲偏激、残酷无情;可此刻在她面前的他,那少年般的稚气心性令她无奈。 薇薇安暗中观察四周,发现他似乎是孤身一人在此。而他也依然不知道自己是弗斯特伯爵夫人。 想到外族与王国长达数百年的血腥冲突,她的心沉重起来,突然萌生出了与他谈谈的念头。 “你们外族……为什么要拒绝格拉斯王国的招降提议?为什么要持续发起扰民的战事?长年累月的战争,带来的伤害还不够多吗?” 弗斯特为了守护王国的北境,无数战士血染沙场。罗欧与她,说是生死宿敌也不为过。 罗欧眼中的笑意霎时间消失殆尽,转为深刻的冷漠与嘲讽:“大小姐,妳读的历史书上,都是这样写的吗?” 他从她不凡的姿容、高雅的谈吐以及气质,推测她定然是受过良好教育的王国贵族。 薇薇安心神大震,顿时语塞:“不然……你说该是怎么样的?” 罗欧俯视着她,冷声问道:“那妳应该也学过,格拉斯的祖先是从海上来到这片土地的吧?” “是……我们的祖先渡过大海,定居于此。” “那这片土地原本的住民呢?原本的主人呢?妳的老师有教过妳这个吗?” 罗欧的眼眸晦暗如深渊,双拳在身侧紧握。 她无言以对。 因为这一部份,书上从未记载过;或者说,王国的统治者们刻意抹去了这段过往,认为根本没有告知后人的必要。 罗欧盯着她,冷笑声穿透了她的耳朵。 “你们这些外来者,抢走了我们富饶的土地,把我们赶到荒凉的草原,反过来嘲笑我们是野蛮的外族……现在高高在上地施舍一点点好处,就想把我们当作乞丐打发掉?” 他逼近到她一步之遥,嗓音铿锵有力:“凭什么?” 字字句句犹如重锤砸在她心头。 他的咄咄逼人让她无从回答,因为他发自肺腑的控诉,颠覆了她从小到大接受的认知。 “不过,跟妳这样的大小姐说这些也没用。” 外族的青年狼王收起了讥嘲,眼中燃烧着绝不服输的怒火与野心。 “历史是胜者写的,成王败寇。我会从妳们格拉斯王国手中,夺回属于我们的一切,不死不休。” “可战争终究……!” 她还想再与罗欧争辩,可就在此刻,巷头与巷尾同时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与利刃拔出鞘的脆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