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龙紫气——姜锦瑟前世未曾听过的秘辛。 但霍安澜不会骗她,霍夫人更不会拿这种事胡乱说给女儿听。 她不由想到了前世蒋家的结局:安国公府,阴盛阳衰,成年男子统统活不过二十。 外人只道是风水不好,从未有人往“真龙紫气”上想过。 真龙紫气,乃帝王之气。 一个臣子家里有真龙紫气,那不是福,是祸。 前世姜锦瑟只当蒋家淡泊名利,不争不抢。 可若“真龙紫气”之说早已在私底下传开,那便不是蒋家不想入朝堂,而是天子根本不允许蒋家出将入相。 “对了,姜莲呢?”霍安澜环顾四周问道。 姜锦瑟想了想:“她没有去茶话会吗?” 霍安澜道:“没啊,我问过了,今日只有你带大家品香。” 奇怪,姜莲来了公主府,却又不在众人面前现身。 那她是来做什么的? 凉亭内长公主端庄得体地对众人说道:“诸位夫人小姐,请随意,本宫先失陪一下。” 众人起身福了一礼,长公主带着佟女官去了府内一座小道观。 一位仙风道骨、年约五旬的道长正站在庭院中,仰望着公主府的某个方向。 长公主走上前,温和地打了声招呼:“白云道长。” 白云道长转身冲长公主行了一礼:“长公主殿下。” 长公主忙虚手一扶:“道长切莫多礼。” 她对这位道长的态度,俨然是不一般的。 “道长适才是在看什么?” “星辰。“ 长公主疑惑地望了望湛蓝的天色,问道,“不知星辰从何而来?” 白云道长道:“星辰无处不在,无时不在,只是白昼难以显现罢了。心中有道者,星辰沉于识海,观其气,运之心,而星恒之。” 长公主惭愧一笑:“白云道长所言皆是大智慧,只可惜本宫悟性不足,暂时还无法领悟。” 她指了指内堂的方向:“道长,里边请。” 二人入内,在蒲团上相对落座,面前摆着一方小案。 小道童奉了茶,便躬身退了出去。 长公主信道,在自己的公主府上修建了一座小道观。 长公主缓缓开口:“白云道长,适才那二位,您已经见过了吧?” 白云道长捋了捋胡子,微微点头。 长公主问道:“如何?她二人谁才是真正的天命凤女?” 白云道长道:“按生辰八字,凤命当属姜三小姐。可那位香师的面相亦有凤仪,正所谓相由心生——” 言及此处,白云道长顿住。 长公主问道:“道长有话,但说无妨。” 白云道长摇了摇头:“贫道……恐怕是看错了。” 长公主道:“何以见得?” 白云道长道:“那位香师所展现出来的凤仪之相,与她的生辰八字无关。” 就像是一个早已稳居高位的凤临天下之人。 他究没有把最后那句话说出来。 “贫道道行尚浅,不敢妄断,须得家师出山,方能定论。” 长公主问:“张天师何时能到?” 道长说:“贫道已派人联络家师,快则半月,慢则数月。” 长公主深吸一口气,再度开口,“今日道长路过蒋家时,可曾留意,蒋家的真龙紫气仍在否?” 白云道长迟疑片刻,终究是点了点头。 长公主轻晃了下手中茶杯,说了句似是无关的话: “安国公世子的二十岁生辰快到了。” 出了道观,回往小花园的路上,佟女官道出了心中疑惑: “殿下,帝师预言的是凤女,而白云观却观出蒋家有真龙,他们究竟谁才是对的?” 长公主闲庭信步地走着,语气轻缓:“天下宗师各成一派,若不是蒋家历代无女,本宫恐怕要以为帝师预言的凤女便是蒋家的千金。” 佟女官道:“殿下,既然凤女与真龙皆有可能,咱们为何——” 长公主笑道:“你是想问为何本宫不两头下注?” 佟女官:“是。” 长公主抬手摘了一片拂过额前的叶子,轻放在手心,细细把玩: “蒋家男丁注定活不长,本宫下注,又有何用?” 想到什么,佟女官又道:“如今的安国公世子是蒋家最后一脉,他尚未娶妻,不曾留下任何血脉,蒋家的香火……怕是要断了。” 香火断了,蒋家的真龙紫气也该消失了。 茶话会结束,众人陆续离开公主府。 公主府为姜锦瑟准备了马车送她回去。 而当姜锦瑟坐上马车时,赫然发现姜莲也坐在车内。 姜莲的眼底闪过一抹惊诧。 姜锦瑟不咸不淡地在她对面坐下:“你来做什么?” 姜锦瑟二郎腿一翘,悠哉悠哉道:“自然是长公主让我来的。” 姜莲不甚买账地哼了一声。 姜锦瑟冲她挥了挥手:“喂,往那边挪挪。” 姜莲拿眼瞪她。 姜锦瑟威胁道:“不然揍你啊。” 姜莲张了张嘴,不情不愿地往一旁挪了个地儿。 姜锦瑟当即换了个大刀阔斧的坐姿,再没了人前装出来的淑女形象。 姜莲则不同,她时刻保持着练习京城贵女的仪态,从不曾懈怠。 “乡下小寡妇的身份,真适合你。”姜莲讥讽道。 姜锦瑟慵懒地靠上车壁,嘴里只差叼根狗尾巴草,漫不经心道: “说吧,长公主突然叫你回来,究竟有何目的?” 姜莲道:“我凭什么告诉你?” 她忽然顿住,似是意识到了什么,古怪地看向姜锦瑟:“你该不会还被蒙在鼓里吧?” 姜锦瑟不语。 姜莲恣意地笑了:“敢情你一直被当成局外人啊,罢了,本小姐今日心情好,说给你听也无妨。” 她整了整衣袖,慢悠悠道,“多年前帝师离朝之前,曾留下一则预言——阴主阳衰,乾坤倒置。而我,便是长公主寻回来的凤女。” 姜锦瑟冷笑:“恐怕我也算一个吧。” 姜莲脸色一变。 姜锦瑟:“看来是猜对了。” 长公主今日请她来,不是为了品香,是为了看她。 那两道暗中观察她的目光,不是她的错觉。 有深谙此道之人,在她与姜莲之间推演真正的凤女。 前世姜锦娘压根没入京,凤女是自己。 帝师的预言,长公主知道,天子朱佑磐必定也知。 朱佑磐定不会让一个威胁到他地位的人活在世上。 可前世姜锦瑟还是入了宫—— 除非,她入宫之前,朱佑磐并不认为她是凤女。 他的消息比长公主晚了一步。 若果真如此,那她前世入宫,恐怕也是长公主运筹帷幄的结果。 姜锦瑟倒抽一口凉气。 前世的真相,似乎与自己所见所知的完全不同。 她代替太子去燕国为质,甚至归来后遭遇的重重杀机—— 或许不是因为她的野心。 她是怎么被推去燕国为质的? 表面上是大臣举荐、情势所迫,实则朱佑磐早已算好了这一步—— 凤女杀不得,但可以借燕国的刀。 她去了燕国,杀了燕国国君,预言应验。 朱佑磐想让她死在燕国的复仇之下,可她活着回来了。 她不仅活着回来了,还在朝堂杀出了一条血路。 长公主的心思不难猜——她想挟凤女以令天下。 只要控制凤女,便掌控了昭国的江山。 前世的悲剧,究竟是朱佑磐的算计,还是长公主在发现根本无法掌控自己一手推上位的傀儡后,也对她起了杀心? 当然,以上只是姜锦瑟的猜测。 具体真相如何,倒也不能仅凭姜莲一面之词便下定论。 只不过小心驶得万年船—— 万一姜莲所言是真,那么这一世长公主,仍是先朱佑磐一步寻到了凤女。 此时她依然抱着挟凤女以令天下的心思,所以从某种程度上来说,长公主目前是凤女的护身符。 “你别得意!” 姜莲没好气地开口,“白云道长道行尚浅,看不出凤女真身,可我听说长公主殿下已请张天师下山,等张天师来到京城,定能一眼辨出真伪,届时你想怎么死!” 姜锦瑟莞尔一笑:“张天师不是还没到吗。” “你到底听没听懂我说什么,张天师快到了,届时你便将原形毕露,没人会管你死活。” 姜莲实在不解姜锦瑟此刻为何还能笑得出来。 她怀疑姜锦瑟是听到这个消息乐傻了。 她本想再多嘲讽姜锦瑟两句,就见姜锦瑟倏地掀开车帘,对车夫道: “小兄弟,劳驾,我不回天下第一香了。” 车夫缓缓将马车停在路旁,扭头问道: “二东家想去何处,小的送您过去?” -- 顺天府。 酉时,宋杰收拾好卷宗,预备下职。 这两日他当真是晦气缠身,和东城兵马指挥司争抢案子闹得火气上涌,嘴角生生燎起了水泡。 方才顺天府府尹已然听闻此番纠葛,径直下发札付,下令由顺天府全盘接管这桩案子,命东城兵马指挥司将案卷全数移交过来,并委任顺天府治中李明楼担任此案主判官,全权勘查审理。 宋杰终于扬眉吐气,又能去东城兵马指挥司耀武扬威喽! “遛孙子去!” 他满脸得意地出了顺天府,刚转弯没走上两步,路过一个巷口,忽然一道人影从天而降,一把将他套了麻袋。 长公主正在房中卸妆,将头上的珠宝金钗一样样摘下来。 这些首饰沉甸甸的,戴了一整天,脖子都酸了。 皇家规矩多,公主也不是那么好当的。 佟女官匆匆忙忙入内,行礼道:“殿下,出事了。” 长公主问道:“谁出事了?不会又是姜锦瑟吧?刚把她从庄子接回来第一日就惹麻烦,本宫可不喜欢。” 佟女官道:“是姜宗师。” 长公主不解:“她又怎么了?” 佟女官神色一言难尽:“她在顺天府,与顺天府起了争执,被收监了。” 长公主握着簪子的手重重拍在桌上,闭了闭眼,平复了一番情绪,淡淡道:“你去趟顺天府,让他们把人放了。” 佟女官犹豫片刻,低声道:“这次顺天府恐怕没那么容易放人。” 顺天府刑房内,一名推官正在审讯姜锦瑟:“为何打伤宋推官,还不从实招来?” 姜锦瑟道:“我招了呀,你们不信,又何必问我?” “胡搅蛮缠!”推官厉喝。 姜锦瑟:“我胡搅蛮缠?我看是你们任意妄为才是!当官的了不起?当官就可以调戏良家妇女?” 推官重重一拍桌:“宋推官乃乃朝廷正八品官员,向来为人正直、行事光明磊落,怎会做出此等下九流之事?” 姜锦瑟道:“他就是做了!” “你说他调戏你,有何证据?” “我自己就是证据!” “你空口无凭!” “那你让他证明自己没调戏我,让他拿个证据出来!” 推官被她噎得语塞,恼羞成怒地说道道:“如此冥顽不灵,看来不吃点苦头你是不会老实的——来人,上夹棍!” “我看谁敢!” 刑房的门被推开,长公主带着佟女官与几名威武的护卫,威风凛凛地走了进来。 佟女官:“见到长公主殿下,还不下跪?” 推官吓得腿一软跪在地上—— 他官阶低,没资格见皇族,是而,头一回见长公主。 长公主严厉道:“把人给本宫放了!” 推官支支吾吾:“下官……下官不敢……” 长公主冷声道:“连本宫的话都不作数了?你们顺天府的架子可真大。” 推官道:“此令乃李明楼所下……” 长公主转身,李明楼正站在门口,拱手行礼:“下官拜见长公主殿下。” 长公主冷冷道:“你还知道对本宫行礼?本宫险些以为你的话是圣旨,连本宫都得退避三尺!” 李明楼神色复杂地看了一眼姜锦瑟。 长公主道:“本宫问你话!” 李明楼道:“此女在故意栽赃陷害朝廷命——” 话未说完,姜锦瑟“嗷呜”一声哭了: “殿下!你要为锦娘做主啊!他们调戏锦娘在先,严刑逼供锦娘在后!锦娘实在没办法了,唯有一死以证清白!” 说罢,她一头朝李明楼身后的墙壁撞了过去! 李明楼大惊失色,情急之下,以身为盾,挡在姜锦瑟身前。 轰隆一声巨响,墙壁塌了。 姜锦瑟呛咳几下,吐出嘴里的灰,望着被撞得四仰八叉的李明楼,讪讪一笑。 呃,好像有点用力过猛了…… ??4000字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