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山在京城的西面。 从阜成门出城,一路向西,便是一条约十八尺宽的官山大道。 此处是前往西山煤窑的必经之路。 路面铺着厚厚的石块,因为运煤的骡马骆驼常年累月地踩踏,路面被磨得光滑,石板上还能看到深深的蹄窝。 两旁有些零星的田地,多是菜园。 此时正赶上栽苗时节,韭菜、小葱、青菜、瓜苗、豆苗……连成一片,绿意盎然。 每日清晨,都会有小贩和菜农挑着担子,去京城贩卖。 此时天色已晚,田地里寂静空荡,宛若沉睡的山庄。 再往西走,两旁则变成了麦田。 姜锦瑟此时无心观景,将马儿的速度提到极致。 西山……还有六十里! 另一边,沈湛与孟哲一行人抵达了西山煤窑。 煤窑依地势分作上、中、下三窑。 上窑地势最高,靠近山口,通风好、煤质佳,多由朝廷或勋贵把持。 中窑在山腰之间,煤质尚可,多为本地窑主或富户所营。 下窑在最深处,地势低洼,巷道逼仄,煤质最差,无人问津,多为贫苦窑工零散开挖。 而沈湛与孟哲要查的,正是眼前这座官窑。 官窑的墙高足有两丈有余,比工部规制的一丈五尺还高出一截。 墙上嵌着碎瓷片与铁刺,门是厚实的铁皮木门,紧紧闭着,门缝里透不出半点光。 窑场深处,一座高高的眺望台耸入夜幕。 孟哲抬头看了半晌,疑惑地嘀咕道:“这玩意儿不是军营才有吗?” 沈湛往东指了指:“那边也有,我推断,此地的东南西北四角,各有一座放哨的眺望台,哨兵日夜轮岗,从不间断。” 孟哲啧啧道:“不知道的,还以为老子误闯军机大营了!” 一个煤窑,整得比军营还严实。 这本身就不对劲。 孟哲对多鱼使了个眼色。 多鱼会意,挺起胸脯走到铁门前,大声嚷道: “东城兵马指挥司奉命搜查,还不速速开门!” 一连叫了三遍,门后均毫无反应。 孟哲指了指门缝,对沈湛道:“里头的人聋了?” 这可不是在问沈湛,是在骂人。 沈湛神情严肃地望向大门,启声道:“吾乃东城兵马指挥司判官沈湛,奉陛下口谕查办此案。按律,阻挠办案者、抗旨不遵者,轻则革职查办,重则论罪下狱!” 门内又沉默了许久,久到孟哲几乎打算硬闯时,门后终于响起一阵冰冷的铁链碰撞声。 紧接着一声沉重的闷响,厚厚的铁门被缓缓拉开。 一个师爷打扮的中年男子拱手走了出来,笑呵呵地对孟哲与沈湛行了一礼: “下官姓曹,单名一个安字,在此处任账房主事。不知二位太爷驾到,有失远迎,还望恕罪!二位太爷,请——里头说话!” 进去之后,是一块开阔的平地。 与想象中不同,这里没有呛人的煤烟,也看不到窑口,只有几座房屋错落着。 孟哲扫了一圈:“窑洞呢?你这瞧着也不像是挖煤的!” 曹安赔笑道:“回太爷话,此处是账房和理事的地方,此去窑洞约莫一里地,隔了片林子,煤灰和烟气都吹不过来。” 他抬手依次指过去,“那座是工部屯田司康公的值房,不过他这两日告了假,不在矿上……最里头那座小院,是小的住的地方。” 孟哲又扫了一眼:“矿主呢?” 曹安道:“矿主今日恰巧不在。” 孟哲:“都不在?别是得了消息,知道有人上门查案,特意躲起来了吧?” “不敢不敢!” 曹安将一行人领去了自己的宅子,“二位太爷,里头请。” 孟哲与沈湛一前一后,跟着曹安进了那座小院。 院门推开时发出一声旧木门的吱呀声,门框上沾着一层薄灰,像是许久没人仔细擦过。 院子不大,青砖铺地,墙角堆着几只旧陶罐,几株草从砖缝里钻出来,东倒西歪地长着。 堂屋里摆着一张旧木桌,几把椅子,桌上搁着一壶茶和几只杯子,像是早有准备。 曹安一脸窘迫地用袖子擦了擦桌凳,对孟哲与沈湛道:“寒舍鄙陋,委屈二位太爷了。” 沈湛没说话,只是细细打量着这座宅子—— 一间堂屋,三间厢房,后院连着灶屋、柴房与茅房。 沈湛踱步到长案前,案上供着一块灵牌。 曹安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那是家父的牌位。” 沈湛点了点头,指尖自桌案上轻轻一扫,用拇指捻了捻。 孟哲已坐下,对他道:“赶了那么久的路,不累呀!过来坐!” 沈湛挨着孟哲坐下。 曹安给二人各倒了一碗茶,惭愧地说道:“矿上条件艰苦,没什么好茶招待,都是粗茶。” 沈湛正要端起茶碗,孟哲伸手拦住了他:“老子还没喝呢,不懂长幼有序啊?” 沈湛默默把茶碗放下。 孟哲浅尝了一小口,又连着喝了三大口:“啧,好茶!” 曹安立即眉开眼笑:“寻常人第一口喝不惯呢,孟公莫非常饮此茶?” 孟哲道:“老子不仅喝,还吃呢。” 他朝沈湛努努嘴,“你也尝尝。” 沈湛这才端起碗喝了几口。 曹安问:“沈公觉得如何?” 沈湛道:“在乡下时,嫂嫂常熬此茶,能清热去火。” 曹安忙笑道:“看来沈公也喝得惯——” 话还没说完,沈湛平静开口:“不如我嫂嫂煮的好喝。” 曹安:“……” “二位太爷,外头的小兄弟们也一并请进来吧,赶路辛苦,想必也渴坏了。” “嗯。” 孟哲没有拒绝。 曹安出去招待多余和其余的捕快,将他们带去了另一间屋,又安排了下人给他们倒茶。 趁着这档功夫,孟哲对沈湛严肃地说道:“你这小子,有毒没毒你就敢喝啊?出门在外,别乱往嘴里塞东西!” 沈湛当然明白,孟哲并不是在和自己讲尊卑长幼,他是想先自己试试这茶有没有毒。 他正打算领情,又听得孟哲得意地说道:“咋样?老子这个爹当得还不错吧?” 沈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