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刚落,书办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沈钦差!」 「哟,不装晕了?」 多鱼嗤笑。 书办讪讪地挠了挠头。 沈湛道:「你来得正好,本官问你,所有报损的军备全在此处了吗?」 书办谄媚地说道:「回沈钦差,这儿只是临时库房,用以存续一月之内的耗损军备。」 沈湛问道:「这么说,还有别的库房?」 书办笑着道:「是。」 沈湛对多鱼道:「记。」 「诶!」 多鱼取出纸笔,行云流水地记下。 书办看了眼一丝不苟的多鱼,眼底的轻蔑一闪而过,转瞬便又腆着笑脸对沈湛道:「另一个库房不在新兵营内,这两日雪大封路,不良于行,沈钦差不妨先在清册局住下,待到路上可行车了,小的再带您前往。」沈湛严肃地问道:「为何不在新兵营内?」 书办笑得一脸真诚:「新兵营最初是按千人规模建造,后来足足召了两千新兵,地方儿不够用,便将不常用的耗损军备挪去了他处,锻造重铸也在那边。」 「若步行前去,需要多久?」 沈湛问道。 书办道:「一个时辰。」 「本官知道了,你先去准备一下,一会儿出发。」 「沈钦差……别了吧……还是得天气好了坐马车去……万一路上冻出个三长两短,小的不好向张主事交代呀。」 「本官去意已决。」 「唉。」 书办满眼无奈地叹了口气,「是。」 书办走后,姜骁对沈湛道:「当心有诈。」 沈湛不假思索道:「不入虎穴焉得虎子?何况,不是还有大舅哥你吗?」姜骁面无表情道:「现在叫上大舅哥了?」 沈湛微微一笑:「识时务者为俊杰。」 姜骁:臭小子…… 沈湛转头看向恨不能把耳朵堵上,唯恐知道太多的李铭:「李知县……」 「下官在!」 李知县一步迈至沈湛身前,「沈钦差有何吩咐?」 沈湛道:「本官不能全然信任张继的人,你熟悉地形,一会儿你随本官同去。」 李知县傻了眼:「我……我……我也去啊……」 你看出我哪里值得信任了? 我改不行吗?! 李知县心无大志,从不奢求升官发财,只求在朔安县苟到任期结束,随后领着朝廷的俸禄银子回乡养老。 老天爷是存心和他过不去啊……-- 书办打着为行程做准备的旗号,脚底生风地跑回了清册局。 「三爷。」 他对着张继行了一礼。 张继正盘腿坐在炕上,慢条斯理地喝着从京城送到边塞的龙井茶。 边塞的酥油茶,他至今喝不惯。 茶香四溢,带着几许江南贵族的味道,让简陋的土房子都染上了些许贵气。 「他们上钩了?」 张继问。 书办道:「三爷料事如神,小的以退为进,让他们改日再去,那个沈湛果真沉不住气……」 张继冷冷一笑:「正是血气方刚的年纪。」 书办哼道:「让他再活个十年八年,也不够三爷一根手指头摁的!」「那可未必。」张继垂眸,看着茶杯上氤氲的热气,「好歹是个状元啊。」 书办还想继续拍须溜马,张继擡了擡手,「行了,你去给咱们的状元郎带路吧,怎么做,不用我教你了吧?」 书办笑道:「三爷放心,小的定办得不留痕迹!」 -- 书办备了干粮,又带上了库房的钥匙后,领着沈湛一行人出了新兵营。 小伍留在了清册局。 道路比想像中的难走,大雪覆盖双膝,时不时没过大腿,让身为文官的三人走得颇为吃力。 李知县与书办落在了最后。 李知县杵在难以动弹的雪坑里,已经没了迈开腿的力气。 他望着前面的人,头晕眼花、气喘吁吁:「到底……还有多久……」 多鱼回头问道:「李知县,你没去过大库房啊?」 「没有啊……」李知县嗓子都破音了。 多鱼道:「你不早说?」 李知县两眼翻白,嗓音尖嘶宛若女子:「你们……也没给机会……让我说啊……」 沈湛也是文官,好在他的身子骨让姜锦瑟硬生生练出来了,家里大活小活粗活儿——劈柴担水修屋顶……没一样是白干的。 他也难受,但还能走。 姜骁看了他好几次:「走不动了就直说。」 换作蒋凡,压根儿不等姜骁开口询问,出了军营就得蹦到姜骁的背上。 找坐骑找得理所应当,毫无羞耻之意。 沈湛到底是要脸多了。 不出意外的话,意外便要发生了。 姜骁正打算捞某个倔强又嘴硬的臭小子一把,身后突然传来一道惊呼:「啊——」 是李知县的声音!他忙扭过头,只看见了一片坠入雪坑的衣角,刹那间消失在了他的视线。 一个大活人,凭空消失在了雪地! 书办大喊:「有雪坑!大家当心啊!」 随后,他也掉了下去。 姜骁与多鱼满眼警惕,多鱼打算去探个究竟。 「先别动!」 沈湛道。 多鱼顿住。 「什么是雪坑?」 姜骁问。 沈湛道:「最早的雪坑,是被白雪覆盖的沟渠,人一旦踩进去,便埋在了雪下。」 姜骁盯着二人消失的位置:「他们已经不在雪下了。」「什么……意思?」 多鱼不解地问。 姜骁沉吟片刻,说道:「要么,他们已经死了;要么,他们掉进了更深的地方,我倾向于后者。」 多鱼神色一凛。 沈湛冷笑:「为了除掉我们,张继也是煞费苦心啊。」 多鱼忙问道:「老大,你站在那儿别动,我把绳子扔给你,你系在自己腰上,一会儿万一摔进雪坑……」 他的话才说到一半,脚底骤然一空,他连人带绳消失在了沈湛与姜骁的眼皮子底下。 万籁寂静,只有凛冽的北风呼啸而过,振动二人的鼓膜。 姜骁不由分说,将沈湛一抓,甩在了自己背上。 他正打算叮嘱某个脸皮薄的臭小子不想死就抱紧些,某人已化身小八爪鱼,双手双脚死死盘在了他的身上,扒都扒不下来。 姜骁:「……」 本以为接下来等待他们的是随时可能吞没他们的雪坑陷阱,不曾想,更大的危险悄然逼近。天空忽然被一股灰黄的寒云覆盖,雪地眨眼间阴霾了下来。 姜骁擡头:「这是……」 沈湛目光一沉:「暴风雪。」 「什么?」 姜骁眉心一蹙,「该怎么做?」 沈湛当机立断:「找雪坑!等暴风雪过去!」 姜骁背着沈湛往回走,来到了多鱼、书办、李知县消失之地。 然而此处早没了雪坑。 姜骁冷冷一哼,拔出长剑,运足内力,于雪地凛冽一击。 伴随着轰隆一声巨响,雪花与冻土飞溅,雪地里裂出了一条又深又长的沟壑。 沈湛嘴角猛抽:「让你挖坑,不是让你挖渠!」 姜骁只得再次挖坑。暴风雪降临前,二人躲进了临时的庇护所。 万幸只是一场小暴风雪,不到两刻钟寒云便过境了,雪地又恢复了先前的宁静。 姜骁先把沈湛扔出雪坑,随后双手往地面一撑,干脆利落地跳了上来。 他拍拍身上的积雪:「不知县城如何了?」 沈湛望了眼远走的寒云:「县城在二十里外,云团未必能去那里。」 姜骁神色稍霁,又道:「还去库房吗?」 「去。」 沈湛态度坚决。 姜骁怀疑地说道:「究竟有没有库房?会不会是张继为了算计我们,故意编造出的由头?」 沈湛掸了掸袖子里的雪:「凡事得讲证据,查了才能盖棺定论。」 姜骁瞥了他一眼:「你们文官,全都这么轴吗?」 沈湛正色道:「志不求易,事不避难,臣之职也。」姜骁忍不住翻了个白眼:「没言官在,你大可不必……」 然后,就见沈湛自怀中掏出小册子与炭笔,一字不落地写下了二人的对话: 「……姜校尉懈怠渎职,本官规劝,为其述为官之职、为官之德……」 姜骁:「……?!」 姜骁两眼望天,气笑了,对沈湛道:「我觉得,你还是不要往前查了,危险。」 沈湛:「不是有你吗?」 姜骁捏紧拳头,眼底杀意翻涌:「我就是那个危险!」 他现在,真的很想宰了这小子啊! 沈湛觉着姜骁过于夸张了。 比起岳丈蒋凡,自己已是十分容易相处之人。 沈湛收好纸笔,又掏出了一张图纸。 姜骁看了看,问道:「这是什么?」沈湛道:「我让小伍从张继房里偷来的,上面有库房的地址。」 姜骁蹙了蹙眉:「有好几处点了朱砂的地方,哪处才是库房?」 沈湛道:「不好说,得找。」 姜骁想了想,又道:「我有个疑惑,如果只有一处是库房,其余几处又是什么地方?」 沈湛微微一笑:「你有没有想过,那些报损的军备去了何处?」 「库房?」 「敌营。」 姜骁震惊:「你是说……张继早与燕军有所勾结,暗地里一直为燕军输送军备?」 若果真如此,这次的案子恐怕比想像中的大多了…… 「事不宜迟,我们赶紧出发!阿嚏!」 他打了个喷嚏,一转头,却见身侧的沈湛不知何时不翼而飞了,雪地里只剩下那张残留着余温的地图。 他忙环顾四周!「沈湛,沈湛——」 雪地里出现了毛骨悚然的一幕。 一只冰冷入骨的手缓缓破土而出—— 「掉坑里了,拉一下。」 ? ?哈哈哈哈哈 ? 大舅哥这回是非得打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