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5章 洪流变道 十一月的永丰仓飘着鹅毛大雪，天地苍茫。 泛紫的凝固血脂被漫天大雪遮盖，皑皑白雪下的尸体还未来得及处理。 疲倦的郭子仪无力地坐在仓库前，朔方军将士们也是数个日夜不眠地高强度作战，仍不辞辛劳地清点物资、收拢同袍遗骸。 「郭公，船只准备就绪，弟兄们已着手清理渠道薄冰了。」浑瑊上前禀报导。 郭子仪擡起头，浓重的黑眼圈下一双眸子依旧很亮，语气温和道：「辛苦你们了，待会给将士们弄些汤米，现在有粮了，都别饿着。」 他讲完后便径直起身，招呼着军吏们忙活起来，浑瑊看着他的背影，心理五味杂陈。 此役中郭子仪命令他最勇武的儿子郭旰陷阵，惨遭重创，至今生死不明。 朔方军中将士们都很熟悉老将郭子仪的家境，其有八子，成年者皆在朔方军中。 八子中以郭旰最为骁勇；次而为三子郭晞；长子郭曜也是久征沙场且性格类郭子仪，敦厚魁岸，沉静寡言。 而郭子仪的子嗣中要论成就神将、支撑将门还得看郭旰，但在大战中郭子仪并未保全子嗣，反而令郭旰带头冲锋陷阵。 是故三军奋起，大破安守忠于永丰仓。 浑瑊向军吏登记后，就带着几位同袍进入仓库搬运所需粮食。 仓库中的粮食堆叠如山，这里汇聚了之前关中大旱官府从百姓手中勉力挤出来的粮食，还有安禄山从关东运来的粮食。 这也是他们从河东南下切叛军中路的战略所在，旨在夺取军粮，现在北境各地都缺粮，想要平叛粮食更是重中之重。 浑瑊带兵取了粮食就回了他们在城外所驻扎的营区。 他们结营在永丰仓以北的渭水河岸，剧烈交战后的将士们休息没多久，又着手于清理河道。 叛军攻取了关中，但兵力主要集中在长安—咸阳—渭南三角地带，未完全封锁渭水北岸的山区。 时间线变动，张嗣源的出兵更是加剧了叛军在关中兵力的捉襟见肘，故而渭水北道比历史上还要安全。 郭子仪攻克永丰仓后拟定的渭水北道运输方案大致为永丰仓粮食沿渭水北岸浅河道西运至朝邑。 然后再从朝邑经北山南麓小路转运至奉先县，唐军以牛车、骑兵护送完成短途转运。 （注：《元和郡县图志》载「自奉先西至凤翔，三百里，山径险狭，然叛军未屯重兵。） 冬日的浮冰是个问题，不过渭水河运中有不少段为人工渠，浮冰很薄影响不大。 他沿河西望，想到了他们在蒲津克敌时的见闻，不久又得了朝廷传到灵武的消息佐证。 仙人关大捷重创了燕军，连灵宝之战的叛军骁将崔干佑都被张嗣源阵斩了，扶风全境光复。 消息想来是可靠的，不然郭子仪也不会下令疏通河道、寻找船只。 当年那位并肩作战的袍泽如今终是成长为了国之柱石，让年纪轻轻的浑瑊颇觉世事变迁、唏嘘不已。 张嗣源的仙人关大捷算是将汉中新朝廷立住了，连朔方军都准备往扶风郡输送粮草了，想来西部其余道也会愿意下场联合重建大唐。 身在时代滚滚洪流中的浑瑊看不到历史进程的改变，无数身在其中者命运也都发生了偏移。 城里的朔方军统帅郭子仪也在百忙之中得到了一个好消息，顶尖医师王焘把郭旰从生死之际拉了回来。 「郭某替犬子感谢王公再造之恩！」郭子仪闻之，郑重对王焘行礼道。 白发苍苍的王焘连忙还礼道：「郭公言重了，二公子移入灵炉能起死回生是他自己的造化。」 禁军升华改造经过他与李泌的诸多改进，依旧绕不过去灵炉的生死关。 从河东南征的作战中，王焘也陆续完成了几次灵炉植入的手术，但成功率并不高。 「二公子根底深厚，禁军升华改造虽不似最初的神将的改造那般融合众多神将金性，但二公子或许能借此跨出那一步。」 「仰仗王公了，郭某无以为报————」 「哎，郭公太客气了，老朽这条命还是多亏了郭公才得以保全。」 王焘不只是感激郭子仪，也很欣赏这位统帅的智慧。 时间线变动后，这位本该在盛唐终老的医术大师多活了数载，撞上了安史之乱。 李隆基从长安出逃后，他就往反方向跑，北逃至灵武遇上了回师的郭子仪大破寇掠朔方的诸胡，便在朔方军中做了医官。 两京陷落的阴霾已逐步淡去，朝廷陆续取得的军事胜利正在扭转形势。 有郭子仪总领中路战事，稳中有进：南边他那位小友在平叛中也是作战强悍：万里外 的安西军前部已至天水。 一切似平都在好起来，王焘觉得也许有生之年真能见到大唐中兴。 天穹乌蒙蒙的，大燕紫薇宫的宫道上结了一层薄薄的霜。 宫人们尚未来得及清理宫道，大燕的将臣就已奉诏入宫。 高秀岩沉默地行走在壮丽的琼楼玉宇间，只觉如梦似幻。 他从头到尾都没有和同被召见的严庄相谈，在燕军的体系内他时常显得格格不如。 作为王忠嗣的河东道旧部，他与安禄山的范阳嫡系是截然不同的，也曾无数次在叛乱的这条道路上为之动摇。 仙人关大捷的消息，他也有所耳闻，忧虑始终萦绕在他的心间，然后安禄山就召见了他。 他和严庄再见安禄山时，都为之吃惊。 宫殿里没有了那淫靡粘稠的石楠花气息，宫廷为之清新。 安禄山没有再接着奏乐接着舞，而是穿了金色的戎服，眼神里竟也多了些许清明。 依稀间他们似乎看到了当年那位纵横河北的枭雄，那时的安禄山没有混沌加持，但却也勇猛无比。 只可惜混沌赐予了他和燕军纵横披靡的力量，却也在他们攻陷两京后，欲望便逐渐侵蚀消磨掉他们的斗志与意气。 好在前线的失利似平让安禄山从欲望的深渊中醒转过来，只要能约束欲望，那他们就还有机会。 大唐的盛世早已被侵蚀一空，其中所暗藏的内斗玄机太多，燕军只要振作起来，操作空间少不了。 「崔干佑折在了仙人关，关中局势急转直下，唐军剩余的部队已经开始集结，我们不能坐以待毙。」安禄山对二人道。 高秀岩对上了安禄山的目光，急忙上前请命道：「末将愿往关中增援长安。」 河东道的燕军此前被郭子仪、李光弼重创，他还丢失了云中，以致于元气大伤。 秋初安禄山在驻军上进行了调整，命令张守忠驻军大燕在河东的剩余州郡，把他的嫡系部队换了下来。 他知道自己没有拒绝的余地，燕军这条贼船上了可就是身不由己了。 「高将军实乃我大燕忠臣良将，有你们为国镇守关中，我才能高枕无忧啊！」安禄山笑道。 「末将惶恐，忠于国事乃臣之本分。」高秀岩连忙表忠心道。 待高秀岩离开后，安禄山又与严庄细细商谈起各条战线的后勤安排。 严庄讲到一半时，其实想进言劝安禄山亲征，可转念想到了什么，又把话头从嘴边咽了回去。 诚然安守忠升魔后，堪称燕军第一悍将，可是关中之战关乎大燕兴衰，安禄山亲往才能更加稳妥。 可他们的大燕雄武皇帝或许已经身不由己了，混沌赐予的力量何等强大，然而无形中的代价也难以规避。 安禄山是野心勃勃的枭雄，绝不会甘心作为棋子，当初李隆基想要主宰他都被反咬一口，其只怕也不会任混沌摆布。 不过请神容易送神难，抗争混沌所带来的反噬细思极恐。 严庄外表滴水不漏地为安禄山处理政务，内心深处的某些想法却活跃起来，不过转瞬即逝。 时间线产生了变动，安禄山的叛乱进程提前了大半年，他的身体状况看上去并未下滑多少，尚未到病入膏盲的境地。 严庄在燕军众将沉迷洛阳花花世界时泛起的那点小心思也随之隐去，恍惚间又回到了 范阳时君臣如鱼得水的融洽期。 滚滚洪流在历史时间线的悄然变动中，一点点偏离了原本的轨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