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1章 正旦 暖日映山调正气，东风入树舞残寒。 春巡的甲兵走过林间，看遍山川草色风光，又见村落袅袅烟火。 队伍前段是身披戎袍的李俶，他与张嗣源并肩同行，视察民生。 他们昨日才从彭原回来，全程时间很紧，事情繁重，总算是完成了目标。 安顿西北诸军，向回鹘人展示了军力，与朔方军约定了会师时间，只待年节后兵发长安。 汉中今年的年节繁盛热闹，连山间都弥漫着烟火气息，叛乱导致关中大量人口迁入汉中，加之蜀中以及荆楚的物资注入。 巴国夫人崔云舒从蜀中带着筹集的物资来到汉中犒赏三军，还给皇室带了新年贺礼，与当广平王妃的姐姐重聚。 （注：唐代王妃是皇室的专属称号，异姓郡王的夫人都统一降封为国夫人或郡夫人。） 历史也在这里发生了变动，原时间线杨氏在马嵬坡被诛杀后，李俶就冷落了广平王妃崔氏。 在这个时空，杨家还是受到了定罪，但崔家与绵阳王、广平王的关系很微妙，他们被从中剥离出来。 李俶出于连襟的考虑，也没有如历史上疏远崔氏，而是通过妻子与张家走动关系。 两家同时在汉中的临时宫庭共度春节，今早吃饭行礼后，二人又共同出巡。 「西京陷落致使多少故友家破人亡、背井离乡，有高门旧友之妻女沦落————」李俶感叹地说起一些见闻。 长安陷落将盛世云端的人们扯落凡尘，俗世生活之艰难也让他们感触良多，李俶讲了很多旧友悲闻，很是共情。 张嗣源听了某些事迹也心有戚戚，然而想到无数沦为胡儿口粮或被燕军虐杀的寒庶子民，又觉得对士人们的同情太过廉价。 「————收复西京事关大唐生死存亡，天下苍生就指望着将军率天兵破贼，收复河山。」李俶说到情深之处，当场作揖道。 他心中对自己有数，知道这一仗还得靠张嗣源等天兵神将来打。 论天赋，他其实也不差，可当年在长安百孙院学的东西太杂了，反而没有特别精通的方面。 张嗣源将之扶起，他能看出这位广平王可不止外表的温文尔雅那么简单。 若没有手段，李俶生母不过为宫女，他也不可能成为大唐立国百年来第一个顺利即位的长子。 「想来将军也对我请回鹘精兵南下之代价有所耳闻，但请将军信我绝不会放任回鹘劫掠我长安父老。」 李俶坦然道，言辞间充斥着真情实意，其实他也不想让回鹘人来劫掠自己的国度，可他所长之处就在于务实。 张嗣源只是简短地回应了几句，在李俶面前维持自己「沉默寡言的忠臣」形象，心里则想不抢长安，那会抢谁呢？ 「回鹘羽兵鹰使乃北境锋锐之士，然行军打仗最重在依令行事，到时候只怕还要劳烦王上从中周旋。」张嗣源抱拳道。 「将军折煞我了，到时候我会与回鹘可汗商议，让将军掌生杀之权，回鹘非寻常胡人，常随朔方军征战，不会误事的。」 李俶还礼道，他是详细了解过回鹘战斗力才决定采纳引回鹘人南下的建议。 张嗣源旋即与李俶聊到了其他的事情，没有过度停留在这件事上，以免李俶难堪，心里却是凝重。 他也查过回鹘的底，年轻时也在边塞见过回鹃的摩尼改造锐士，可回鹘真正的王牌精锐是坐镇漠北王庭的鹰使、羽卒。 传闻鹰使羽卒能低空飞行，爆发力极其强悍，善使强弓，目力极远，且回鹘夺取草原后融合了很多突厥帝国的灵能技术。 这次回鹘南下参战，他也好趁机观察一下回鹘精锐的特色。 城南酒肆，年节也还在开店。 他们的生意不错，店里坐满了六七成位置，多为北伐前来的天兵和南逃至此的落魄公卿子弟。 姚易与孟择坐在门口的桌前，店家端上来一壶屠苏酒，他们还点了两大盘鸡肉与十来张面饼配着桃汤吃起来。 「裹儿生了大胖小子，额们可得好好庆祝。」孟择嚼着面饼举起酒杯道。 姚易连忙捧杯与岳丈碰杯，一饮而尽。 「你以后可得照顾好他们，不然孟某定让你见识见识关中铁拳的味道！」孟择挥了挥拳，打趣道。 姚易连称不敢，他得知娇妻为自己生下子嗣，心底何其开心，又多了几分畏惧，担心自己回不去。 翁婿二人埋头吃了很久，都没说话，吃得很快，就像是还在军营里。 「难得休假，你就不要愁眉苦脸的了，看得老夫也糟心！」孟择喊道。 他闷头喝了一大口烈酒，然后便直呼醉了，实际上以天兵的身体素质，屠苏酒是喝不醉的，可姚易也没说什么。 「你要勇敢杀敌，好好挣些赏赐，养孩子不容易的，可别让他们娘俩冻着，可是入阵你也不要冲得太深，懂否？」 孟择此时看姚易忽然发现没当年那么顺眼了，觉得这家伙呆头呆脑的，还被分在了常胜军。 本来作为大帅亲军，是个挺安全的职业，可惜是张嗣源的亲军，攻伐防守都顶在最前面。 今年各军补充兵源时就能很直观地看出常胜军缺员（阵亡+伤残）了几成。 「大人（父辈至亲的称呼），你也要多加保重。」姚易吃的差不多了，便小声提醒道o 孟择扶脸笑道：「老夫可比你灵多了，此战非得斩几骑曳落河，想当年我二十多岁跟随薛讷将军————」 他谈起往事总是停不下来，似乎还在追忆着那大唐盛世时春秋鼎盛的自己，忘不了力劈胡马的雄壮场面。 酒喝完了，姚易扶起自醉的孟择结了帐，走出店门去。 门外店家的儿子正在喂鸡，孟择看着店家儿子呢喃着说起孟二来，他老来得子，最是牵挂那家中么儿。 店家儿子被这突然凑近的天兵下了一跳，孟择在天兵中算不得高大，可往普通人眼前一站，那是压迫力十足。 他看着那孩子半天，最后摇了摇头，叹息道还是不像，脸圆圆的，身上看上去却没多少肉，五官倒几分相似，细看则不然。 姚易扶着孟择离开，走在天色渐暗的道路上，天边有金色的礼花炸响，天际璀璨，如凡人的星星。 至德二载，在爆竹声中到来。 g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