嚣张而又熟悉的声音，让降臣下意识地转过身去，望向来人。 却见茫茫雪地里，迎面走来一个穿着兽皮、戴着毡帽与兔毛围脖，把大半张脸一并围去，只露出一双清冷眼眸的少女。 降臣的第一反应是，她很怕冷。 如此怕冷之人，不该出现在室外的冰天雪地。 她就该围着燃烧的炉子，一边烤火，一边哆嗦个不停。 降臣的第二反应则是，少女早与漫天的冰雪融为一体，她即是凛冬，凛冬即是她。 少女双手踹在毛茸茸的暖手捂里，隔着围脖吐出一口重重的白气。 「你还是穿玄鹰卫的衣裳更好看。」 降臣眯了眯眼：「你记得我？」 少女：「记得你是什么很难的事吗？」 他以玄鹰卫队长的身份潜伏在陆凛麾下，就连赫连俊也未曾识破。 可姜锦瑟是谁呀？上辈子便与陆凛相识，焉能不知他的心腹是哪几个？ 面生，一看就是这辈子的关系户！ 「我叫降臣。」 他自报家门。 姜锦瑟漫不经心地说道：「我对你的身份没兴致，我只是来带走我的童养夫，你若识趣，赶紧离开，若敢阻拦，那我也唯有活动活动筋骨了。」 降臣冷哼道：「好大的口气！念在你年少无知，又是个姑娘家，我不想以大欺小，但我也绝不是良善之辈，再聒噪，我就连你一起杀了！」 姜锦瑟叹气：「那就，动手吧。」 天气太冷，嘴皮子都冻麻了，说话还挺费事儿。 那不如，打个痛快。 姜锦瑟腾空而起，端着暖手捂，不由分说地朝着对方的头顶重重砸下！ 降臣擡起唐刀，以刀鞘抵抗。 姜锦瑟唇角一勾，唰的抽出双手，摁住他的刀鞘，借力一个腾空，稳稳落在了沈湛的身旁。沈湛坐在雪地之中，劲风拂过，吹起他发丝，也喂了他一嘴的雪。 空气里浮动起了铃兰花的幽幽香气。 姜锦瑟自怀中掏出一个香囊扔给他：「拿好了。」 「什么香？」 「软骨香。」 沈湛：「……」 姜锦瑟道：「放心，只对修习内力之人有用，你，还不够格。」 沈湛：……谢谢，并没有被安慰道。 「你呢？」 他问道。 姜锦瑟挑眉：「我啊，有点儿效。」 沈湛的神色一言难尽：「所以，我是该惊吓还是该惊喜？」姜锦瑟冷笑着看了降臣一眼：「对我有效，对他也一样。只凭蛮力，就看谁能撑到最后。」 她重生到这副躯壳已有两年之久，太明白自己有多扛揍了。 她就不信，天底下有比她更扛揍的人。 暖手捂里，全是软骨香的香粉，降臣吸了一大口，很快便察觉出了不对劲。 他狐疑地看了看手心，试探着打出一掌。 雪地里掀起了一片绵延不绝的雪浪。 沈湛双耳一动，足足十息，动静才停。 姜锦瑟眨了眨眼：「……还有这么多内力呢？」 哪怕这副身体的资质绝佳，堪称顶级天赋，可到底只习武两年，还全是自个儿四处偷师，学得杂七杂八、毫无章法。 是以，论内力的深厚程度，她是远不如降臣的。 但也没料到……能差这么多啊…… 沈湛晃了晃手里的香囊：「你确定这玩意儿对他有用？」姜锦瑟咬牙：「当然！哀……我做的香，何时出过岔子？不过是需要多耗他几招，让他内力散得更快罢了！」 姜锦瑟转攻为守，不再正面硬钢，而是当起了逃窜的小兔崽子。 自然，也不是每一招都躲得过。 轰！ 姜锦瑟又一次被轰趴在了雪地里。 她擡起面无表情的脸，张嘴吐出一口雪：「三十招了……你丫的……到底有完没完……」 「三十八招……」 姜锦瑟被一掌拍飞，口吐舌头，两眼翻白，呱啦啦地坠入雪地。 降臣气喘吁吁地望着倒在雪地中的小身影，额头渗出些许薄汗。 一如姜锦瑟震惊他的内力取之不尽用之不竭似的，他也在惊讶眼前的小丫头，为何像只打不死的小强。 每一次，他以为她再也爬不起来了，一眨眼，她站起来了。 她恢复得宛若神速，简直是他生平仅见。天策府的高手已是万里挑一，却也没出过如此可怕的苗子。 这丫头，不进天策府可惜了。 「丫头，你上辈子难不成是大力神？」 「说出来怕你不信，我前世是个病秧子！」 虽不如蒋无忧二十岁前那般弱不禁风，但也实实在在三天两头病倒。 「你现在，还剩多少功力？」 又过一招后，姜锦瑟面如死灰地问道。 降臣道：「三成。」 姜锦瑟瞬间炸毛：「什么？我挨了那么多打，你居然还剩三成功力！」 下次给这家伙用软骨香，得加十倍剂量！ 降臣的确还剩三成功力，但两成是用来保命的，他真正能用来发挥的只剩一成。 他必须在内力耗空前，杀了这丫头。「丫头，我，要动真格了。」 他握紧刀柄，冷冷抽出了腰间的唐刀。 锐利的刀光映上他的眉眼，一股杀气倾涌而出。 姜锦瑟淡淡一笑：「这才像点样子。」 可就在二人即将一决生死之际，意外发生了。 第二波燕军赶到了。 姜锦瑟看了眼不远处的沈湛，决定先救人。 不曾想，降臣一刀斩断了她的去路！ 姜锦瑟冷声道：「他死了，你就要挟不了沈大郎了！」 「原来白泽的徒儿叫沈大郎，真是个老土的名字。」 降臣冷嘲热讽完，才淡淡回答姜锦瑟的问题，「我想，小白泽会去抢回弟弟的尸首的！」 局势急转直下。姜锦瑟面临了双重危机。 她却并不慌乱，而是冷冷地勾起唇角，明明是看着降臣，却又像在吩咐着别的什么人。 「牛鼻子，跟了我那么久，也该出点力了。」 「姑奶奶的美貌，总不能白白让你观赏了一路。」 无耻！太无耻！ 风雪中传来某人恼羞成怒的怨念。 然而，燕军步步逼近，迟迟未见援兵。 降臣对姜锦瑟挑衅地说道：「看来你要输了。」 「是吗？」 姜锦瑟忽然转攻为守，整个人狠狠撞向了降臣。 大批燕军手持长矛，对准沈湛，齐齐刺入！ 只见一道穿着道袍的身影蓦然从天而降，一把挡在沈湛身前，以掌击地，内力震动，将刺杀沈湛的燕军连人带矛震得四散而飞。而长矛之中，出现了一条漏网之鱼，直逼沈湛眉心。 眼见将要穿颅而过，长矛突然停在了他眉心半寸之距。 沈湛的发丝再次被劲风吹起。 他本人却神情如一，甚至连眼皮子都未动一下。 他唇角微勾：「张天师的弟子，果真不凡。」 姜锦瑟唔了一声，牛鼻子的功夫不错嘛，这帮燕军暂且交给他了。 她对着降臣莞尔一笑：「现在，我也要动真格了。」 方才那一撞，未将降臣撞倒，却足够姜锦瑟再给他下一次迷香。 「你体内的内力，快耗完了吧……」 她歪着头，像个天真无害的小丫头，却看得人毛骨悚然。 二人都使出了彼此的杀手锏。 姜锦瑟以铁鞭缴住了他的唐刀，二人掌对掌，拳对拳，彼此将对方硬生生震飞。半空中，降臣的骨绳迸然断裂，挂在脖子上的骨哨飞了出去。 好巧不巧，落在了一个燕军的脚边。 燕军拾起骨哨。 降臣脸色大变：「别吹——」 姜锦瑟用铁鞭卷住燕军脖颈：「吹！」 燕军吹响了骨哨。 降臣目眦欲裂：「你知不知道你闯了什么祸？」 姜锦瑟风轻云淡地说道：「我只知，你也有了麻烦。」 降臣的确有了麻烦。 骨哨一响，附近的天策府高手会迅速赶来，届时，小白泽就不是他一人的囊中之物了。 天策府有令，擒小白泽者，晋升令主！ 他与小白泽耗了数月，眼见就要把他带回燕国，怎甘心将到手的功劳拱手送人？他不高兴，姜锦瑟就高兴了。 追着她打了这么久，总不能只自己白白挨揍吧？ 她挑眉一笑。 然而下一瞬，她笑不出来了。 好像……大家都有麻烦了。 她讷讷地望着迅速坍塌的雪山：「你也没说你的哨子能把雪山给吹崩啊……」 「牛鼻子！别打了！带上人赶紧逃！」 与姜锦瑟的声音一起到来的，是地动山摇的动静…… -- 另一队燕军是骑兵，对着姜骁穷追不舍。 姜骁一心只想把人引得越远越好，然而逃着逃着，身下的马儿突然受惊，高高扬起前蹄，险些把姜骁甩了出去。 「什么情况？」姜骁双腿夹紧马腹，握紧缰绳，与马儿一道稳稳落地。 他神色凝重地回头，又见雪崩！ 追着他的燕军俨然也发现了动静，顾不上追击，开始四散而逃。 他抓紧腰间的绳子，打算系得更劳更紧。 哪料，一整条空绳子被他拽到了身前。 他一惊，擡手往后背一摸。 ……空无一人！ -- 「逃不掉了！牛鼻子！挖雪坑！」 来不及了。 挖到一半，雪崩的洪流汹涌而至—— 再厉害的高手，面对天灾面前也只能化作渺小的蝼蚁……千钧一发之际，一道青莲身影，比洪流更快寻到了姜锦瑟。 她一手抓住姜锦瑟的领子，另一手往下狠狠一砸！ 她把姜锦瑟扔了进去，随后，用自己的身体挡住了雪坑。 ? ?来了来了~